·引言
自去年10月起,新一轮的巴以冲突已延宕半年。很明显,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大量平民的伤亡及外溢效应还是让我们感到揪心和震惊。事实上,考察巴以冲突的历史可往前推至一战时期。彼时,巴勒斯坦只是奥斯曼帝国的一部分。一战后,奥斯曼帝国的解体正是中东地缘政治灾难的起点。
4月1日,在加沙城,人们走在希法医院附近的街道上。(穆罕默德·阿里摄 新华社发)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对于亚欧格局的影响都是极为深远的。它不仅摧毁了奥斯曼帝国、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和沙皇俄国,造成了恩格斯所说的“王冠成打地滚在街上,而无人拾取”的局面,同时更是对全世界人口、财富的巨大破坏,总计约有1000万人在这场大战中丧生了。
图1.驻加里波利的奥斯曼帝国炮兵连,要用移动火炮摧毁协约国的舰船
当战火于欧洲蔓延开来,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也被深深卷入其中。日军占领青岛、14万华工远赴欧陆、巴黎和会以及“五四运动”都与一战交叠在一起,共同构成我们民族的历史记忆。
图2.巴黎和会上的克列孟梭、威尔逊与劳合·乔治
大战后,欧洲作为政治、经济唯一中心的地位被终结,恰如爱德华·格雷的名言:“全欧洲的灯光即将熄灭,我们在有生之年将不会看到它们重新点亮。”
既然一战对国际格局的塑造如此深刻且长久,不禁要追问的是,它爆发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毕竟之前在巴尔干地区也有过两次危机,为什么萨拉热窝事件没能和平解决?它又是怎么演变成一场全面战争的?大战真的不可避免吗?又是什么让各国领导者做出了错误决定......
玛格丽特·麦克米伦的《和平戛然而止》对以上问题作了透辟的研究。其曾外祖父是1916-1922年担任英国首相的劳合·乔治,因此她关于一战的研究是结合了家族生命体验的。
霍布斯鲍姆曾说:“自1914年至今,大家从未停止过讨论一战的起因。而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所用掉的墨水、所制作的纸张、所砍掉的树木以及为此忙碌的打字机,比回答历史上任何其它问题的耗费都要多”。为了解开战争的谜团,麦克米伦吸收了两大研究流派的观点,如重视结构性因素的保罗·肯尼迪,和更重视高层决策者心理状态的芭芭拉·塔奇曼(《八月炮火》)。可以说,《和平戛然而止》是目前研究一战起源的集大成者。
接下来,我们就看看麦克米伦是如何在深层次和综合视野上解释这场战争的。
图2. 1900年的巴黎世界博览会赞颂了和平与繁荣,也颂扬了欧洲在世界的主导地位
·被打破的权势均衡
1900年的巴黎世界博览会,主题是世纪回顾,游客相当多。麦克米伦在开篇就选择从这一时刻写起。当时的欧洲,刚刚经历过第二次工业革命,物质和文化生活都达到了空前的繁荣。展览会也同时显示出各国对海外的殖民掠夺能力,竞相炫耀各自的势力范围。尽管这时候离一战爆发还有14年,但列强间权势均衡的打破已见端倪。
图3.无畏号战列舰采用统一弹道性能的主炮,能以覆盖式的火力提高命中率
在麦克米伦看来,权势均衡被打破是导致战争爆发的重要原因。德国在经历了统一与政治整合后迅速崛起,开始在人口数量、工业水平、军队规模以及综合国力上压倒法国,甚至对头号列强的英国也构成了挑战。让英国尤其不能容忍的,是德国对海上霸权的争夺。特别是英国已十分依赖进口来供养不断增长的人口,假如食物供应被切断,就很可能爆发饥荒和内乱。于是就有了这样场景:德国每造一艘战舰,英国必然会接着造两艘以维持相对优势。英、德两国开展的无畏舰制造竞赛,几乎使用了全世界最先进的金属加工技术、火炮制造和动力系统,使之成为制霸海洋的利器。
图4. 1915年的欧洲 绿色为协约国,红色为同盟国
由于地理位置的不利,德国一直存在安全困境并将法国当作头号假想敌。俾斯麦在位期间就试图通过外交手腕来孤立法国。且随着英德关系的恶化,德国选择奥匈帝国作为盟友,逐渐形成了两个对立的军事集团——同盟国与协约国。而法国和俄国的联盟也是欧洲走向大战的关键一环,法国为了摆脱德国加之于其的孤立政策,主动拉拢俄国并提供大量的无息贷款,还同意俄国在巴尔干进行染指扩张。于是,法国的投资客观上促进了俄国工业的快速发展。法俄还拟定了秘密的军事协定,尽管历史上拿破仑曾放火烧了莫斯科,俄皇亚历山大也率军攻入过巴黎。麦克米伦注意到,促成所有同盟关系的真正动力不是信念一致,而是对自己可能被孤立的恐惧。各国都不得不作出新的承诺:一旦盟友遭到攻击,自己将立即投入战争。而为了确保获胜,各国军队的方案都是掌握主动,快速出击。
·疯狂的殖民地争夺
资本主义是这样一种矛盾体,它不仅创造了丰富的物质文明,也加剧着对弱小国家的掠夺与欺凌。而将技术进步应用于军事武器,又使得帝国主义列强间的拼杀规模与烈度都超越了19世纪。所谓“巴尔干火药桶”就是这种争夺的具体体现。此前臣服于奥斯曼帝国的巴尔干、中东地区,现在成为了半真空地带,英、俄、德、意大利都想要插手其中。(这里分段了)
我们不妨看一下塞尔维亚的国家关系史:当奥斯曼帝国走向衰落,塞尔维亚在俄国的支持下获得了独立,但其并不满足于现有的领土和资源,而是在“大塞尔维亚主义”的口号下不断与周边国家发生冲突。塞尔维亚为了实现其政治目标,决定除掉奥匈皇储斐迪南大公,这便有了著名的萨拉热窝枪击案;奥匈帝国作为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在1867年建立的二元帝国,同样是一个衰老的帝国,其内部民族矛盾复杂,皇储斐迪南大公想用和平的方式处理与塞尔维亚的摩擦,但得到俄法两国支持的总参谋长康拉德却坚持要对塞尔维亚发动的闪电战。可以说,包括黑手社在内的相当多势力都希望斐迪南消失。
图5.普林西普,一个狂热的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开枪杀死了皇储夫妇。他当时还未成年,所以不能被处决。在被判入狱后,他于1918年死于肺结核。
1914年6月28日,萨拉热窝天气晴好,斐迪南大公夫妇坐着当时少有的敞篷车,行驶在两旁挤满人群的中心街道上。早已埋伏好的杀手向大公的汽车投掷了一枚炸弹,但由于司机的突然加速,炸弹落在了第二辆车底,车上的乘客和几名旁观者被炸伤。在离开市政厅后,大公决定去医院看望伤者,由于行进路线变更,在司机踩下刹车准备掉头时,塞族青年普林西普冲上来开枪射击,恰好打中斐迪南大公的颈部和大公夫人的腹部,两人当场失去意识,在送至官邸后,宣告死亡。
这场被称为“萨拉热窝事件”的暗杀,成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至此,和平戛然而止,战火开始席卷世界。表面看是没有处理好的民族矛盾,实际上却是列强们在巴尔干推波助澜酿成的惨案。当然,这些大国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这股力量将会吞噬它们自身,“各国在战争这口沸腾的大锅边缘游走,看不出任何的惊慌和忧虑”。
7月8日,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而德国此时也只能选择支持它行动拖沓的盟友——奥匈帝国。(在德国原来的构想里,战争若打就应该突然发起,速战速决)
8月2日,俄国、德国、奥匈与法国都进行了总动员,奥匈帝国与塞尔维亚正处于战争状态,俄国因支持塞尔维亚也与德国宣战。战争的决定仅在一个月之内就作出了。总之,“这些决策是由寥寥数人作出的,但除了一两个例外,这些领导人其实对自己正将国家和整个世界带向何方一无所知。”
图6.影片《萨拉热窝事件》(1975),普林西普枪杀斐迪南大公夫妇
·激进的民族主义
一直到临终之际,普林西普都不敢相信他那颗子弹会引爆整个世界。当国家受到外来侵略时,民族主义会成为国内压倒性的舆论力量。不过民族主义似乎又具有两面性。实际上,刺客普林西普就是一个充满民族主义的青年。
我们能看到一种悖论,民族主义充当着帝国解体和形成民族国家的催化剂,同时却又很容易导致一场世界级的战争,特别是结合二战时的轴心国来看的话。也就是说,民族主义和其它思潮的结合才能真正决定其性质。
比如在1914年,社会达尔文主义学说盛极一时,尤其是在军队中此观念已深入人心,奥匈帝国的康拉德认为说:“一个族群放下武器就是将命运交给别人”,在这类人看来,如果没有战争,宏伟的目标和计划又如何实现?那些弱小、退化的国家似乎就应该并入强大、富有活力的国家之内。在当时的德国,上至皇帝威廉二世,下到平民百姓普遍都对自身的种族优越性毫不怀疑,认为德国具有统治世界的神圣使命。极端民族主义会借助大众传媒和舆论的力量,有时候权力上层也很难驾驭它。比如麦克米伦认为,沙皇尼古拉二世之所以会在1914年支持塞尔维亚,就是怕自己的持续让步会彻底摧毁皇室的威望,被那些煽动力量拉下台。
图7.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和他来自德国的妻子和孩子们隐居在圣彼得堡郊外。1918年,沙皇一家遭布尔什维克处决
·梦游的决策者们
实际上,麦克米伦花了相当多的篇幅去描述“梦游者”,也就是那些莽撞自负、懦弱多变、在关键抉择时刻懵懵懂懂的领导者们。这些人包括但不限于德皇威廉二世及其宠臣、英国索尔兹伯里侯爵、奥匈帝国皇帝弗兰茨·约瑟夫及参谋长康拉德和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等人。
图8.德皇威廉二世及“铁血宰相”冯·俾斯麦
德皇威廉二世作为政治家一直形象不佳,麦克米伦嘲讽道:“终其一生,威廉的幽默感都非常孩子气。他会拿别人身体上的怪异之处开玩笑”。更重要的是,威廉二世改变了俾斯麦的核心政策,让德国走向了对外扩张的道路。德国统一是在仓促间完成的,威廉一世依靠俾斯麦和老毛奇维持着国家的运转。俾斯麦深知本国的弱点及周边国家的敌意,在外交上一直小心处理,奉行“大陆政策”,也就是避免过早的卷入世界纷争,集中力量先发展自己,巩固德国在欧洲的地位。但在威廉二世继位仅仅两年,就把俾斯麦赶下了台,外交大臣比洛卑躬屈膝,一味迎合德皇不成熟的想法,导致高层决策变得混乱不堪。本来可能取得英国的中立支持,在威廉热衷于打造无畏舰队的影响下,英国恐惧地开始寻求盟友并选择了同法国联合,尽管英法彼此间有着古老的仇恨。而德国方面,不仅没有缓解自身的安全困境,反而把自己推到了“被包围”的境地。
至于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年纪尚轻但又陈腐、愚昧。老沙皇对尼古拉二世的评价是:“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孩儿”;他热衷于宗教和当时风行欧洲的通灵术;听任皇后和宫廷弄臣拉斯普京随意介入决策。而尼古拉同意开战主要是受到外交大臣萨宗诺夫的恐吓,宣称民意都支持开战,如果不能顺应他们就会被推翻。
·双重视角
麦克米伦用近700页的文字把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各种危机和暗流都作了全景式的描绘和剖析。而这本《和平戛然而止》的主旨与精华其实都集中在16页的导论中,通过研读导论,我们可以发现麦克米伦研究视角的巧妙:她像芭芭拉·塔奇曼那样,重视政治高层决策者们的心理状态,但又不堕入“唯意志论”,因为她还关注结构性因素,尤其是探究像德皇威廉二世、康拉德这些在位置上的领导人,形成其思维方式和潜在认知的社会环境氛围是什么。可以说,麦克米伦是在宏观的动力和微观的行为之间建立了更为合理的联系。
在危机中,行动者常常会陷入自我构造的现实中,他国的意图和能力往往被混合看待,这些判断与决策会反过来影响了其下一步行动时所面临的环境。无论是协约国还是同盟国,它们都没有主动寻求战争,至少是没有寻求全欧范围内的“全面战争”。无论是法国、俄罗斯、还是德国,都在战略上设想自己是防御和被侵略的一方,进攻只是在战术上实现防御的一种手段。麦克米伦始终坚信,对于1914年的大战,更好的选择也并非是不可设想、不可做到的。
当时的那些“梦游者”是最该被追责的人。第一,他们缺乏想象力,未能看到一场战争冲突竟有如此大的破坏力;第二,他们缺乏勇气,无法站出来直面那些认定除了战争别无选择的人。
麦克米伦在全书最后敲下的一行字是:
“选择,总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