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他为自己出版的小说集写下这样的话,“我现在想要重生。我感觉到了一种欲望,想要写一些与之前不同的文字,想要过与以往不同的生活。”他这一写,便获得了《韩国日报》创作文学奖。
三十年后,这个小说以一个颇有诗意又些许怪诞的书名——《鹿川有许多粪》初次与中国读者见面,而此时它的作者,已经成为在艺术电影领域享有盛誉的导演,他说,“我通过小说所传达的这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跨越了语言与国境,与中国读者进行交流,获得了新生。”
[韩]李沧东 著
春喜 译
武汉大学出版社
馆藏地:首图B座三层文学图书索书号:I312.645 /555
《鹿川有许多粪》小说集中共有五个故事,作者在这些故事里描写了一批在历史浪潮中时而飘荡时而沉沦的底层人物,他们挣扎于人生的现实困境与精神危机之中。故事短小而丰富,我们可以从中看到对社会与时代发展、现实与理想、思想觉醒与梦想幻灭的讨论。那么这个作品究竟有何魔力,可以让它在诞生三十年后的今天依旧闪烁着光芒,让异国的读者为之惊叹?“韩国流行文化很近,而韩国文学很远”, 现在就让我们一起品读这个“电影诗人”笔下那如诗如影的故事。
无论过哪种人生,最终都会后悔?
向左走还是向右走,点头或是摇头,这样的人生,还是那样的人生?
作者在《真正的男子汉》与《鹿川有许多粪》这两个故事中,近乎残忍地,为我们展示了人在面对生命中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时的殊途同归。
「觉醒与反抗」
《真正的男子汉》的主人公张丙万,他在首尔和其他离农农民一样,被划入城市贫民阶层,辗转于无数职业中,尽管经历过无数次失败,但依旧心怀希望,相信自己总能在大城市收获更好的人生。然而他意外地卷入了一场社会运动,原本对此并无热情的他,人生从此改变。因这次意外,他结识了一名作家和一名记者,一个自卑的底层小人物,无法不仰视着这两位有知识、有见识的“大人物”,因而也难以避免地被他们或无意或带有目的的话语所“煽动”,于是他选择以一种近乎狂热的方式加入到这场社会运动当中,即使他的家庭还在社会这个大海中飘摇着,他还是选择了“活在云上”。
我们可以理解为这是一名为了追求社会公正和寻找人生意义而付出热情的理想主义者,谁说小人物没有参与社会运动的权利,谁能不赞同普通人在人生中年迎来了一次思想上的觉醒?那么,在这个故事中作者给了他一个怎样的结局呢?在揭晓答案之前,让我们先来认识另一个故事中的人物。
「乐于做一个平庸之辈」
《鹿川有许多粪》中的洪俊植比张丙万幸运太多,即使他也是从底层中来,但依靠着自己的努力以及一些运气,终于无限接近了他所向往的中产阶级式的生活,一间不大但无需看人脸色、担心房东涨价的公寓,一份稍有不堪但依旧安稳、体面的工作,还有陪伴着自己的妻女。或许在许多文学作品中这不过是一种最为典型的平庸生活,但当我们回归现实才发觉,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体验这种平庸。那么,他可以安心地度过这一生吗?
「人生之路,何去何从」
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哪种人生呢,是生活在云中却为理想燃烧的张丙万,还是选择平庸生活却走在康庄大道上的洪俊植。在李沧东的笔下,他们有着这样的结局:张丙万的生活并没有因参与社会运动而有所改善,被捕入狱、妻离子散才是现实给他的天真与无知的有力回击,作者笔下有着这样一个残酷而生动的描写,“他被拖倒在地上的样子,不禁令人联系到在地上爬行的拉车牲口”,他不是扑向火光的飞蛾,只是一只落魄的牲口;而洪俊植,他本该过着安稳的生活,但突然闯来了一个多年未见的弟弟,弟弟大学退学、居无定所、落魄潦倒,是警察口中出了名恶劣的社会运动背后的操纵者,面对弟弟这样一个与张丙万有着相似境遇的“失败者”,洪俊植竟然开始对自己的人生价值产生了怀疑,他难以理解自己如此努力为家庭所付出的一切,却被妻子认为毫无意义。妻子的出走和弟弟的那句“我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最终给了这个一直按部就班生活的男人沉重的打击——“在这片巨大的垃圾堆积层上,把所有的脏污、憎恶,还有那些已被抛弃的梦想,全部踩在脚底下,走向我那渺茫半空中摇摇欲坠的二十三坪的安乐窝。”
是谁在高处点亮了一盏不灭的灯
看完了这两个故事,你是否觉得太过悲观,难道人生之路真如小说所写的这般,条条大路是死路?《鹿川有许多粪》小说集的最后一篇《天灯》,便为我们点亮了一盏希望之灯。
与身体上的伤痛比起来,信惠在精神上有着更为严重的危机,那危机并非是无法承受突然从学生变成如今这番光景的落差,也不是面对被污蔑与暴力对待时所产生的失望与恐惧,而是当身边一切人坚信自己是“运动圈”的一员,而自己竟然没有那般崇高——
“就算是为劳动者办夜校,我对这片土地上的民众、被抛弃的人们、我的邻居和兄弟们,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的痛惜和爱意……我虽然知道这个社会的矛盾和邪恶,却无法与之对抗,乃至献身。对于任何事情,我都感觉不到奉献自我的热情。”
故事的结尾,信惠被释放,回家前,她将自己在茶房的薪水,作为丧事礼金全部送给了一个老矿工。而后,黑暗中传来火车嘶哑的汽笛声,这是凌晨三点五分开往首尔的统一号列车,这是一条归家路……
「困兽犹斗,况人乎?」
《天灯》放在小说集的最后一篇也许是作者有意为之,可以说这是整个小说集中最具希望的一篇。主人公信惠是不幸的,她所面临的危机一不小心就会使她万劫不复,同时她也是幸运的,比起张丙万那近乎偏执的狂热与洪俊植所陷入的人生意义的挣扎,信惠选择主动为自己的人生关卡调整难度,主动在精神层面迎接挑战,这种思想意识层面的能动性和自我反思便是她和张丙万、洪俊植的最大区别,当她开始对工人产出同情,当她决定将苦苦等待的全部薪水赠予别人,她在黑暗中找寻到了属于自己的星星——“那颗星悬挂在空中,我站在这里。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无法抢占那颗星的位置。我心里也有一颗星,世界上的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它夺走。”
人生=诗+粪
在打开这本书之前,也许有些读者会认为“粪”只是一种形容或是象征,这种认识,对也不完全对。在同名短篇《鹿川有许多粪》中,“粪”以十分写实的方式多次出现,每一次的“亮相”都伴随着十足的恶心感与尴尬感,如果你恰巧也是李沧东导演的影迷,或许你还能脑补出这些画面;而“粪”同样也是一种象征,这在五个故事中都有体现,它可以是现实的丑陋,理想的破灭,社会进步所带来的种种负面影响,精神危机,贫富差距,对初心的背叛……同样,鹿川,不仅是一个富有诗意的地方,也象征着光辉的理想与人所向往的精神家园。鹿川有许多粪,写实与写意并存,理想与现实共生,纯真与丑陋同行,它们不以矛盾的形式存在,它们加在一起便是人生。
读文学作品时,我们难以避免会对作家的真实态度产生好奇和猜测,李沧东是如何看待人生中的“诗”与“粪”的?有这样的一类评论,认为他是一个记录者,而非一名裁判,他向我们展示他看到的世界,却从不轻易评判。
五个故事,几杯茶的一个午后便可读完,有关人生,有关理想,有关诗意,有关粪便。无论你有一双炙热的眼睛,还是打算冷眼旁观,这都是一部值得品读的作品,如果读的时候再稍加想象,在脑海中置放一块荧幕,它便又成了一场场精彩无比的电影,静待你来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