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书评

《朝花夕拾》

评论人:周继道

《朝花夕拾》

 这是鲁迅先生的一本回忆文集。包括十篇散文:《狗·猫·鼠》、《阿长与山海经》、《二十四孝图》、《五猖会》、《无常》、《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父亲的病》、《锁记》、《藤野先生》、《范爱农》。
作者在集子的“小引”中说:“前天,已将《野草》编定了;这回便轮到陆续载在《莽原》上的《旧事重提》,我还替他改了一个名称《朝花夕拾》。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本书收作者一九二六年所作的回忆散文十篇,一九二八年九月由北京未名社初版,列为作者所编的《未名新集》之一。一九三二年九月改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
这十篇散文都是作者青少年时代生活的回忆文章。“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与实际容或有些不同,然而我现在只记得是这样。文体大概很杂乱,因为是或作或辍,经了九个月之多。环境也不一:前两篇写于北京寓所的东壁下;中三篇是流离中所作,地方是医院和木匠房;后五篇却在厦门大学的图书馆的楼上”.(见“小引”)
从他的自序,已经看出当时他所处的环境了。一九二五年前后,是中国最黑暗的年代。北洋军阀政府及其走狗,为维护其摇摇坠坠的反动统治,镇压人民革命。在经济上残酷剥削人民,在文化教育上大肆提倡尊孔读经.“五四”运动后,革命力量也在迅速高涨,反动势力拼命挣扎。
鲁迅在《故事新篇·序言》中说到他写这些回忆散文时的心情:直到一九二六年的秋天,一个人住在厦门的石屋里,对着大海,翻着古书,四近无生人气,心里空空洞洞。而北京的未名社,却不绝的来信,催促杂志的文章,这时我不愿意想到目前;于是回忆在心里出土了,写了十篇《朝华夕拾》。
鲁迅曾说:“世事也仍然是螺旋”,当时的情况与他的少年时代非常相似。鲁迅在当时复杂斗争的背景下,从现实出发,以清醒的态度,用俯视的态度去回首一切,写出“老谱”的真相,揭露“袭用”者的罪恶,由于写的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所以对旧中国百姓,特别是少年儿童的不幸了解得最为深切,才写出了这些孕育着丰富的社会内容,联结着当时社会的血肉,跳动着现实斗争脉搏的作品。
这本文集不但具有深刻的社会主题,在艺术上特别是语言艺术上也很有特色。
《朝花夕拾》的最大特色是特别真实。鲁迅一直认为,必须从真实的生活感受出发,文字才有动人的力量,在他看来,“白描”并没有秘诀,“如果要说有”,就是要“有真意”。作者写的是自己熟悉的过去,爱憎又十分分明,文字自然从纯洁的心灵深处流出。读起来,使人感到十分真切。艺术的语言决不能藏在虚伪卑琐的感情里,它只能属于真实崇高的灵魂。语言应该反映生活的真情实感,这本是中国古典文学的最宝贵传统。全书以抒情为主,议论很少,大部分都是作者真实生活事件的叙述,通过这些动人的叙述,使读者不知不觉地被它那浓厚的真挚的感情所包围。
鲁迅研究专家王士菁说得好:在中国文学的传统里,实在找不到适当的比拟,用句抽象的老话来说,真是行云流水,作者心里有什么感触,就写出什么感触,并且写的淋漓尽致,文字和内容都恰到好处,这恐怕是吸收了从魏晋以来所有的中国散文里的优秀传统,而又在现在的中国社会里创造了自己的风格。
总的来看,这本文集的语言简练而丰富,因为简练,所以言简意赅,耐人寻味;因为丰富,所以得心应手,表现自如、清新,不做作,不卖弄,毫无粉饰,形成一种特有的朴素美。
这是一本散文集,当然是记叙和抒情为主,语言也不能像杂文那样强力和尖锐了。但这些散文也是为当时的斗争服务的,作者为深化主题,适当地把一些杂文的方法采用过来,糅合在一起,加以灵活应用。比如: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人世,大概也有三十年了吧。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是青年守寡的孤孀。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的怀里永安她的魂灵!(《阿长与山海经》)
除了这种隐晦的表达方式,作者有时也直抒胸怀甚至呐喊:“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在《二十四孝图》中,两次对反对新文化运动的人大加诅咒!
虽然是散文,但作者仍然十分注意人物的描写和刻画。
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写寿镜吾:“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
不但写他的外表,还写他的神态,“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这写出了先生念书时的神情:那摇曳生姿的腔调,摇头晃脑的形态,真是达到了绘声绘影、活龙活现的程度。通过对先生如此迂阔、滑稽的画像,旧时私塾教育的情景生动再现出来了,加深了批判封建教育制度的主题。
在《藤野先生》中写藤野:“黑瘦的先生”“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挟着一大叠大大小小的书,到研究室,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实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这些描写写出了学问渊博的藤野先生生活质朴、不讲穿着,专注于学问事业研究的优秀品质。这些文字并不是附加的无用之笔,而是更加突出了作者对藤野先生的崇敬和怀念之情。作者在本文后面写道:“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前后呼应,大大加深了主题的内涵。
还有一点值得提及,作者在集子后记中说:“我在第三篇讲《二十四孝》的开头,说北京恐吓小孩的‘马虎子’应作‘麻胡子’,是指麻叔谋,而且以他为胡人。现在知道错了,“胡”应作“祜”,是叔葆之名。见唐人李济翁做的《资暇集》卷下,题云“非麻胡”,还引用了原文。接着又说道:“原来我的识见,就正和唐朝的不知其源者相同,贻讥于千载之前,真是咎有应得,只好苦笑”。对于鲁迅先生这种求实严肃的文学创作态度,真让人肃然起敬。
《朝花夕拾》是一本十分优美的书,在中国近代小品散文中具有民族气派,最真实、最深刻、最抒情,又最具有战斗性。具有特殊的独创价值。它散播着特殊的芳香,散发出永恒的光彩。滋养着当时的青年和后来的我们。鲁迅先生是伟大的革命家、思想家,他的思想闪烁着真理的光辉;鲁迅又是伟大的文学家,他的近七百万字的创作是一座永垂不朽的丰碑。而五万多字的《朝花夕拾》只是他繁丽的文学大花园中的一朵小小奇葩,但只要你认真阅读这本书,一经提起,就会激起无限回味,那含蕴丰厚的内容,那浓厚的诚挚的情感,那亲切的描写,那浓郁抒情的气味,永远充满着感人的力量,催人奋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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