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书评

《繁花》书评

评论人:谭紫倩

《繁花》

  本来没想过要看这本书,因为它太厚了;又因为用的是不太习惯的沪语,也以为自己根本看不完。想不到不仅翻到了最后一页,还对结束地如此快而感到遗憾。所以,这本书大概真的有其可取之处吧。
 
  《繁花》是金宇澄发表于2012年的长篇小说,金宇澄也凭借此书获得了“第11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的称号。在该奖项的授奖词中写到,“金宇澄的写作缓慢、谦恭,如同一次漫长的等待。……以沪语的软与韧,抵抗话语潮流中的陈词滥调。经由他的讲述,一衣一饭的琐屑,皆有了情致;市井与俗世的庸常,亦隐含着意义;对日常世界的从容还原,更是曲处能直,密处能疏。他的写作,有着话本式的传统面影,骨子里亦贯通、流淌着先锋文学的精神血脉。……”这一段话,应该为《繁花》的文学价值和金宇澄文笔的独特之处提供了一个大概的印象。而金宇澄本人,现作为《上海文学》的常务副主编,有着丰富的文字经验和扎实的文字功底,能写出这样的文字也不算太意外。作为普通读者的我,除了仰慕其执牛耳的勇气和实力,也有着自己的随着文章阅读而来的小情绪。
 
  翻开书,第一句话便是,“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接着,是上海味道的描述,借用的是《阿飞正传》结尾深夜梁朝伟电灯下面数钞票的情境。上海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呢?脂粉味?油镬气?还是外滩十里洋场莺歌燕舞灯红酒绿?张爱玲的散文及小说,也曾为我们描绘过一股“上海味道”。小市民,曲曲拐拐,斤斤计较,刻到骨子里的精明,写在脸上的厘得清。我也以为是这样,但《繁花》告诉我不是这样。金宇澄这样写,“沪生说,乡下人拍上海,就只能拍外滩,十里洋场,这是洋人天下,跟上海有关系吧。”书中的上海人,有着十里洋场的面子,精明的里子,慢慢地经营着自己的日子。琐屑,风光,肮脏。90年代和60年代相交杂着写。走过文革那段喧嚣的岁月,看着市场经济初期的物欲野心;一边是活泼温情的少年,一边是沉默不响的中年。总觉得很悲伤,但字里行间又没有让人悲伤的理由。再不寻常的事,也只是一个句号结束。时光冲淡了一切的狰狞,但偶然智慧的交谈会让人知道他们真的经历了什么。但真的值得吗?用文字后面无数的迷茫伤痛换文字前面的睿智淡定。文章末尾,阿毛死了,阿宝和沪生相伴而行。“面对这个社会,大家只能笑一笑,不会有奇迹了。”就像黄安在歌里唱的,“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癫/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连青天都不想上了,不是对这世界感到留恋,只是深深的认命。不想再挣扎了,就这样吧,得过且过,好歹还活着。这种消极的感触经由前面整整一本书的铺垫,分外沉重。应该怨恨。却不想怨恨了。就像心电图终于变成了一条直线,接下来的日子终于平淡无奇。好在,他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说到蝴蝶,想起在文中的几个主要人物——阿宝、沪生、小毛——的童年时代,常常出现的一个小女孩,蓓蒂。蓓蒂喜欢收集邮票,尤其是美女,公主,另是瑞士版蝴蝶票。她的亲戚寄来三枚一套蝴蝶新票,“南美亚马逊雨林蝴蝶,宝蓝色闪光羽鳞,一大两小,三屏风式样,令人难忘。”文中这一章,列举了很多邮票的种类,各国的邮票有什么区别,植物邮票有哪些讲究,花的别名有哪些。凡此种种,还有很多。蓓蒂和阿宝坐在屋顶上,蓓蒂一口气说了几十上百种可做邮票的东西,阿宝在一旁听着,“看蓓蒂冰雪聪明的样子,心里欢喜。”百十多个名字,作者逐一列举出来,像鸿蒙之始,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世上突然涌现出这么多东西,崭新发亮,钻到小孩子的眼中心上。这是文革开始前,最珍贵美好的童年时光。阿宝和蓓蒂仿佛一直在屋顶上,远处有黄浦江船鸣,近处有阿婆叫蓓蒂下去吃饭。我永远忘不了那场景,并希望他们永远别下来。
 
  书中如此这般的场景有很多,也都结束;一个个小故事或不寻常或惹人深思,也都结束。如果硬要给文章定个基调,应该是悲的。整个小说,蓓蒂的命运应该是最好的,因为未及成年便不见了。蓓蒂和阿婆消失在文革的动乱中,大家都说,她们变成两条鱼,蓓蒂是金鱼,一只猫从水池里叼过蓓蒂,跑到黄浦江里放下游走。直到九十年代,沪生有了一个名义上的远在国外的妻子,阿宝在女人中左右逢源却一直未婚,小毛死了,死前被小毛娘逼着闹着户口问题。一些旁的男男女女,梅瑞,汪小姐,李李,大妹妹,银凤,常熟徐总,陶陶之类的,也都不得善终。他们是腐烂的泥土上长出的繁花,龌龊事做尽,但最终,“天心不许人意,只要一个疏慢,就有果报。”也算求之受之。
 
  除了故事情节,本书的文字也是很有魅力的。不仅是独特的黏软的沪语,而且文字虽平平淡淡,但偶一回头就每每觉得惊艳,张力巨大。很多句子很有意思,也很有道理,但作者一律等闲视之,每每让我惊呼好险,差点错过,恨不得从头看起,查漏补缺,但总觉不够。最爱他们简单交谈的句子。比如,“蓓蒂说,阿婆坏。阿婆说,我就欢喜蓓蒂。”简单两句,一老一小的神态动作形象跃然纸上,精妙绝伦。再比如,文章开头的,“陶陶说,此地风景多好,外面亮,棚里暗,躺椅比较低,以逸待劳,我有依靠,笃定。”一句话,长长短短,铿锵有力,韵味无穷。做梦也想不到,一本这么厚的书,全用这么美的句子拼接起来。单只论语言,也配得上“繁花”二字。
 
  最后谈谈文章的题目,为什么叫“繁花”呢?我不敢妄猜,只从文中找出了两处,也许可以作为依据,仅供参考。一个是穆旦的诗句,“快乐又繁茂。在各样的罪恶上,积久的美德只是为了年幼人。”本书写尽了各种男女的罪恶,社会的罪恶,人与人之间的罪恶,但也有许多温情的场面。也许,“积久的美德只是为了年幼人。”作者良苦用心。另一个是阿宝牢牢记得的无名氏留下的名句,“我们的时代,腐烂与死亡。”花朵根植于黑暗潮湿的泥土。罪恶、腐烂与死亡生长的地方,有繁花盛开。
 
  越是琐屑、罪恶、丑陋、麻木,越容易诞生最深的渴望与美丽。
 
  “静静地,我们拥抱在
  用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里,
  而那未成形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和不可能的使我们沉迷。
  那窒息着我们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语,
  它底幽灵笼罩,使我们游离,
  游进混乱的爱底自由和美丽。”
 
  这让我想起荒地上长满的野菊花和狗尾巴草。岁月凌厉,像大地生生不息。没这么辽阔,小一点,再小一点;小到每一棵野菊花,也许是花瓣残缺的;小到每一株狗尾巴草,可能是枯黄干瘪的。这就是《繁花》的上海味道,这就是上海味道的《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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